晚饭桌上的平等:法国学生示威背后的边界追问
日期:2026-10-13 15:01:43 / 人气:5

9月17日,巴黎东南郊克雷泰伊的圣埃克苏佩里高中,一场抗议从极其具体的诉求开始:新学年早已开学,副校长和实习主管却迟迟未到任。教师率先行动,学生随后加入,家长也参与交涉。起因平常——学校既然招收了学生,就必须具备正常的教学条件。
10月5日,《世界报》记者回访时,这里已恢复上课,部分空缺人员陆续到岗,最初诉求得到部分回应。然而就在采访次日,法国各地超过二十五万人走上街头声援这些高中生,巴黎部分示威者与防暴警察发生冲突。运动持续数周,源头的具体问题正在平息,但以这所学校之名掀起的全国运动,却刚刚抵达高潮。
一、从缺教师到谈平等:一场抗议的升级逻辑
在当下的法国,缺教师、班级拥挤、校舍破败、对升学方向的担忧在许多学校同样存在,圣埃克苏佩里高中只是率先点燃了积累已久的不满。就连该校学生也在最初诉求得到部分回应后,重新封锁校门,加入全国运动。
十月初,大学生也加入进来,全国约三十个大学校区一度被封锁,抗议理由中又多了高校预算削减。这些问题背后当然有钱的因素——法国债务高企,财政紧缩,学校缺人、高校缺钱都可追溯于此。可经费只能解释学校为什么缺人,解释不了一场关于教师编制的抗议为什么会迅速变成一场关于平等的争论。钱可以补上空缺的岗位,补不上平等的承诺。
警方的强硬处置又引出新的抗议。政府要解释为什么必须恢复秩序,示威者则质问:为什么要求正常上课的学生,反而成了警察需要对付的对象?
政治力量很快进入争论。9月20日,抗议开始仅三天,"不屈法国"地方组织便公开支持该校行动。10月3日,梅朗雄更明确提出要"陪伴这场青年动员",为它打开通向2027年的政治出口。然而克雷泰伊的学生对记者反复强调,这个政党从未鼓动他们做任何事。
梅朗雄在同一篇文章中责备政府不懂得在一个"五月风暴的国度"处理青年危机。另一边,右翼知识分子把眼前动荡看作1968年的后代,认为多年未曾纠正的方向如今结出了更坏的果实。
二、1968年的幽灵与"选拔"的政治禁忌
在梅朗雄召唤的1968年记忆里,青年反抗延续着一项尚未完成的解放事业,学校困境说明当年运动中平等的承诺还没有兑现。这种记忆有它的理论底本。1964年,布尔迪厄与帕斯隆出版《继承人》,指出学校把出身家庭的文化习性当作个人天赋来认证——谈吐、趣味、面对抽象知识时的从容,都被评价体系识别为才能,社会出身由此换上了个人功绩的外衣。
这本书在当时学生群体中广为流传,六年后的《再生产》又把论证推向整个教育制度。从此,学校不只可能失职,它的正常运转本身也可能被视为不平等的来源。
1968年之后,"选拔"在法国大学几乎成了政治禁语。1986年,希拉克内阁的德瓦盖法案试图允许大学自行设定入学条件,引发大规模学生抗议。示威期间,大学生马利克·乌塞金遭警察殴打致死,法案随即撤回,部长辞职。此后三十多年,任何触及大学入口的改革都要先面对这段记忆。直到2018年推出Parcoursup(法国国家高等教育预注册平台),改革的推动者仍反复强调:这不是选拔。
对法国人来说,1968年留下的不仅是怀旧情绪,还有一项持续数十年的否决权。今天街头再度出现学生与防暴警察的对峙,很难不让人想到,除了1968,还有1986。
三、马克龙改革与"失败式选拔"的困境
马克龙时期的教育改革正是在这项否决权的阴影下推进的。Parcoursup允许普通大学根据申请档案为学生排序。普通高中随后取消文学、经济社会、科学三大固定分科,要求学生在高二修读三门专门课程,再保留两门读到毕业年级,会考成绩中也有四成改由平时成绩构成。家庭需要更早判断学习方向,学生在整个高中阶段都处在评价之中。
9月25日,"不屈法国"议会党团发表声明,要求废除Parcoursup,增加十五万个高等教育名额,让每个持有高中会考文凭的人进入自己选择的培养项目。这样的要求很容易获得支持——毕竟教育机会不应当成为少数人的特权。
但只要申请者多于招生名额,问题就会出现。设想两名学生都取得了会考文凭,申请同一个专业:一人多年认真学习,已打下扎实基础;另一人只是勉强满足申请条件。如果大学不得根据学业准备作出区分,最后只能抽签决定——那么这种安排究竟是在保护公平,还是在以公平之名否定学习本身的价值?
这个问题,法国并不陌生。密特朗时代就是典型例子。1984年《萨瓦里法》规定普通大学第一阶段向所有会考文凭持有者开放,名额不足时按居住地等条件分配,原则上不得选拔。1989年教育法又定下让一代人中八成达到会考水平的目标。
一种拒绝在高校入口承认学业差异的平等观,要怎样处理那些不会因为政治承诺而消失的差异?法国旧制度的回答是推迟——高校课程仍有难度,考试仍要区分谁真正掌握了知识。据法国高等教育部门统计,2014年首次进入本科一年级的学生,三年内取得本科文凭的只有28.6%,四年内约四成。其中虽有转入他途者,但入学人数不等于高等教育培养成功的人数。法国人称之为"失败式选拔"(sélection par l'échec)——选拔的门槛不在入口,而在第一年的考试里。这种安排在入口处维护了平等,却把失败的代价留给学生自己。对缺少经济余裕的家庭来说,花一两年才发现课程读不下去,可能比一道明确的入学门槛更加残酷。
热门专业名额不足时,Parcoursup的前身APB系统依据居住地、志愿顺序和家庭状况排序,最后用抽签区分条件相同的申请人,成绩不在考虑之列。抽签可以在程序上对条件相同的申请者一视同仁,可当学业准备恰恰是需要考察的条件时,制度却拒绝使用它,转而求助于运气。于是在这种规则中,一位多年认真学习的学生可能输给一个毫无准备的申请者,而后者又很可能在第一年的考试中被淘汰。这显然是一种双重的不公正。
四、抽签的边界:平等原则应当停在哪里?
更难回答的问题是:这条原则应当停止在哪里?如果持有同样文凭的人,不论准备程度如何,都有权平等地进入大学,那么毕业之后,雇主凭什么按面试表现、专业技能和工作经验挑选其中一人?工作是否也该在符合最低条件的人中抽签?公务员竞考又凭什么例外?
"不屈法国"当然没有提出这样的主张,但它的原则必须回答这个问题。1789年《人权和公民权宣言》第六条写明:所有公民都有平等的资格担任公共职务,依据的是各自的能力,除德行与才能之外别无区分。法兰西共和国从来没有把平等的任职资格等同于任何人都有权获得某个职位。
抽签本身并不荒谬。2019年,法国公民气候大会由抽签产生的150名公民组成;古代雅典的大多数官职也由抽签决定。可雅典的将军是选举产生的,因为带兵打仗需要胜任的能力。一个高级公务员的职位不是一份只需公平分配给某个人的福利——任职者要管理公共资源,他的决定会落在许多人身上。职位首先是对他人的责任,所以按能力选拔必须在某处发生。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选拔,而是在哪里选拔。
还有一条更隐蔽的退路:降低毕业要求,让人人都拿到文凭。可文凭若比相应岗位增长得更快,就会贬值。法国国家统计局(INSEE)把学历与职位不相匹配的现象追溯到1970年代以来的教育大众化。文凭失去区分能力之后,雇主只好转向学校名气、实习经历和人脉关系这些别的标准——显然,它们比考试更不透明,也更依赖家庭资源。取消了最透明的那道门槛,分拣的权力反而交给了出身。
取消入口选拔的原则,就这样在三处失效:它在入口宣布平等,在入学后制造失败,又在毕业后把分拣交给出身。它难以为继,不是因为预算不足,而是因为它拒绝承认人与人的学业准备确实不同——这个事实不会因为政治承诺而消失。
马克龙的改革正是在这里获得了理由。2018年,Parcoursup允许大学依据学业档案排序,在高流失率与容量不足的压力下,找回了一部分被放弃的判断。INSEE对新旧申请制度的比较发现,2015年至2019年高等教育录取的总体社会分层基本稳定,更明确地使用学业标准并没有带来更严重的社会排斥。社会可以保证人人都有资格参与竞争,却不能保证人人能力相同,更不能让有限的位置同时属于所有人。承认真实的学业准备,是对那位认真学习的学生起码的尊重。
五、晚饭桌上的教室:当平等走进家庭
当然,马克龙改革后的恢复择优也并没有让问题消失,只是把它交还给了左翼。学生在十五六岁就要选择专门课程,高二、高三两年的平时成绩计入会考,大学申请又要考察此前的学习记录。升学资格筛选可以搬家,却不会消失。于是家庭条件导致的差异又提前了。
同样面对选科,熟悉教育体系的父母能够帮孩子保留升学空间,缺少经验的家庭可能很晚才发现某个选择的代价。同样面对申请,有人能得到细致指导,有人只能自己摸索。
更深的困难在于学业准备本身。设想两个收入相近的家庭,孩子在同一所学校、由同样的教师授课:一位父亲每晚给孩子读故事,认真回答每个问题;另一位父亲很少这样交谈。多年以后,两个孩子对阅读的态度、面对困难的反应都可能不同。这里没有谁靠关系买来分数,那位父亲培养出的能力是真实的。可布尔迪厄的质问随之重新出场:学校看似评价个人能力,实际上是在确认家庭优势。马克龙用来纠正旧制度的择优,在左翼看来,正是它所反对的那种不平等。
于是争论回到原点:取消选拔,学习失去意义;恢复选拔,家庭优势又获得认证。如果真实的能力总带着家庭的印记,那么教育平等本身究竟是不是一个在实践中能够维持的概念?
六、从孔多塞到勒佩勒捷:平等的滑移史
回到教育平等概念诞生的时刻。孔多塞的初衷并不极端。在1791年《关于公共教学的五篇论文》和次年提交立法议会的报告中,他要求国家让每个公民学会读写与计算,懂得自己的权利,不必在订立契约、处理事务时依赖他人。至于更高的才能差异,只要不造成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的依附,就不应视为不公。他还划下一条界线:公共权力只承担"教学",不承担"教育",塑造信念与品格属于父母。
问题在于,识字与算术可以勉强算作教学,却不可能脱离人类社会的语境而存在。教孩子识字,首先就要决定用哪一种语言识字——而这个决定本身就不是中立的。1794年6月,孔多塞提交教育报告两年后,格雷瓜尔神父向国民公会提交《关于消灭方言、普及法语使用的必要性与方法》,认为地方语言是旧省份与封建割据的残余,统一的法语则与共和国的自由和统一连在一起。识字从一开始就承载着塑造共和国公民的使命,它离不开共同的语言,也离不开共同的历史。
当孔多塞的目标是培养合格的共和国公民,他能把历史教育关在门外吗?他自己的报告开篇就把"在公民之间确立事实上的平等"列为国民教学的首要目的,学校还要讲授以理性为基础、独立于任何宗教的道德原则。所以平等的教学在逻辑上必然滑入"教育"这个概念。
挤压也不是从平等化才开始的,它从共同知识的第一课就开始了。1880年6月7日的部令确立小学示范校规,第十四条规定学校里只能使用法语。可在法国南部,许多孩子在家里说的是奥克语。阿韦龙等地留下的口述记录里,课堂上说奥克语的学生会拿到一块木制标记,只有发现下一个说奥克语的同学才能转交出去,一天结束时标记还在谁手里,谁就受罚。
一个孩子在家里说的母语,进了共和国的教室,就成了需要惩罚的行为。奥克语的衰落当然不只源于学校——城市化、人口流动和就业对法语的依赖都在改变家庭的语言选择。但这恰恰更值得注意:法语一旦成为通往知识、文凭与前途的主要通道,父母为了孩子的未来就会主动改说法语。家庭没有被取消,父母仍然爱孩子,名义上的教育权也一点没少,可几代人之后,他们越来越难以把祖辈的语言传下去。共同知识之所以共同,是因为由学校来认定什么是共同的。家庭传递的东西一旦与它不同,就从传承变成了方言、偏见或私人信仰。
第三共和国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1881年和1882年的两部费里法确立了小学免费、义务与世俗,并把"道德与公民教育"列为课程之首。1883年,费里在致小学教师的信中要求:讲出任何一条道德准则之前,先问问自己是否有一位诚实的人会因此受到冒犯,如果有一位父亲坐在教室里听,他能否真诚地拒绝赞同。然而就在三年前,共和国的小学校规已经规定学校里只能使用法语。一个孩子从父亲那里学来的语言,进了父亲助手(替代者)的教室,竟成了需要惩罚的东西。当共和国连父亲说的语言都不愿接受,谁来判断哪一种反对算得上真诚?
1932年,"公共教学部"改名为"国民教育部",替这场从"教学"到"教育"的概念滑移作了注脚。
七、家庭的位置:平等的陷阱
共同知识已经把家庭降为接受审查的一方,平等化的目标再往前一步,就把它变成了必须处理的问题。倘若教育只是传授共同知识,学校讲共和国的历史,父母讲家族的往事,二者尽管冲突,仍可长期并存。可一旦公共教育要求消除不同家庭对人的成长造成的差异,这种并存就不再满足它自己的目标。它不必证明每个家庭都教错了孩子,只要家庭继续独立地塑造人,统一的培养条件就无从保证。
问题于是从家庭教得对不对,变成了家庭有没有权利独立地塑造人。对一个以平等为目标的教育方案而言,家庭只能处于两种位置之一:它要么是结构上必然的对手,因为它不断制造不同的人;要么被降为绝对从属的执行者,只能传递公共方案认可的东西。
1793年7月13日,罗伯斯庇尔在国民公会宣读勒佩勒捷的《国民教育计划》,把这个推论写成了法案:公共教学只惠及少数人,国民教育才是所有人的需要。男孩五至十二岁、女孩五至十一岁,一律由共和国出资共同养育,同衣同食,接受同样的教学与照料。他的理由近乎朴素:只要儿童仍生活在不同的环境里,统一教学的效果就无从保证,课堂以外的时间也就成了尚未受到充分教育的时间。
这不是勒佩勒捷个人的狂热。柏拉图在《理想国》第五卷中要求保卫者阶层儿童共有,父母不识子女,子女不识父母。卢梭在《爱弥儿》中把学生设定为"孤儿",导师接替父母的教育权利,孩子应当尊敬父母,却只服从导师。柏拉图和卢梭的目标都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教育平等,但从他们的理念出发去推导,却都会走到同一个地方——要完整地掌控人的形成,就得让家庭退场。
现代的平等主义早已放弃了共同养育,却没有放弃这条推导的方向。罗尔斯在《正义论》中把天赋与社会出身都称为"从道德的观点看是任意的",又坦率承认机会平等的理念如果单独来看,就会被赋予某种优先性,倾向于废除家庭。布尔迪厄则希望由学校以理性教学法系统地抵消出身造成的文化差异。"没有那么紧迫"从来不是一条界线,只是等待问题到底多久会变得无法回避。
这就是平等的陷阱:教育平等没有内在的停止点。差异仍在,说明干预不够深入;父母抵触,说明偏见依然顽固。每一次失败,都成为下一轮扩张的理由。
八、结语:平等的最后边界
人人应当具备基本的读写能力,并不要求人人由相同的教育者养育。人人具有相同的公民资格,也不要求父母以相同的方式爱自己的孩子。可推动平等越界的,正是平等自己的理由:公民为什么平等?因为一个人的地位不应取决于他无从选择的出身。家庭恰恰是一个人最无从选择的出身。废除门第特权的那个理由,迟早会把家庭认作最后一种门第。
取消世袭特权,只需要否定父母凭身份替子女取得职位的权利;但消除家庭在能力形成中的影响,却必须改变父母与子女共同生活的方式。父母可能没有给孩子留下任何爵位,却留下了语言、知识与习惯——而这些差异,正是亲子关系本身不断产生的。
共和国可以取消贵族的世袭职位,却无法让一个孩子不再是自己父母的孩子。如果父母传授的语言、知识乃至生活经验,都可以因为产生差异而成为公共教育必须纠正的对象,家庭还有什么独立的教育权威可言?只要家庭仍然独立存在,就会继续塑造不同的人;只要消除这种差异仍是公共教育的终极目标,家庭就只能不断后退。
现实中的公共教育之所以还能与家庭并存,不是因为平等原则为家庭留出了位置,而是因为这条原则从未被彻底贯彻。教育平等只有在不被认真对待的时候,才是可以维持的。它越接近自己宣称的终点,就越无法容忍那些使教育真正成为可能的具体关系。问题因此不再是国家有没有能力实现教育平等,而是它凭什么拥有实现这种平等所需要的权力。
1790年6月,法国制宪议会废除了世袭贵族。从那以后,平等就一直在寻找下一种门第。先是爵位,后来是文凭背后的出身,再后来是家庭的文化资本,最后找到的,是晚饭桌上的谈话和睡前的一个故事。
作者:杏宇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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