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是可以弯曲的:纪念高善文

日期:2026-07-09 17:19:58 / 人气:16


高善文的童年,扎根在山西临汾的乡野。家境清贫,衣食时常拮据,日子朴素又局促。那时他所能奔赴的最远冒险,不过是徒步四公里,去邻村赶赴一年一次的集市。
山路崎岖蜿蜒,他次次乐此不疲,却也时时心怀忐忑,总怕路途繁复,迷路难归。至于热闹繁华的县城,只存在于旁人的闲谈与遥远的传说之中,是少年遥不可及的远方。
十四岁这年,命运的轨迹第一次悄然偏转。他考上临汾一中,第一次坐上长途客车,离开生于斯长于斯的村落。汽车穿行在河谷之间,全速向前,道路两侧的群山飞速向后倒退,裹挟着汽油味的风狠狠扑在少年脸上,新鲜又陌生。
黄昏时分抵达临汾县城,初入城市的眩晕感席卷了他,足足萦绕了数个星期。夜里满城路灯次第亮起,他路过一家饭馆,隔着高大明亮的玻璃窗,看见餐桌上热气袅袅升腾,一盘清蒸鱼静静摆放,鱼尾灵动,仿佛还在轻轻摆动。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活鱼。少年摸了摸空空如也、饿瘪的肚子,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烙饼,默默啃食。那一刻,他心底格外清晰:大城市的生活,原来这般美好。
高中英语课堂上,一次寻常的朗读翻译,成了他年少时难忘的窘迫。老师点名让他起身作答,读到“fireman”时,他骤然卡壳,全然不知对应的中文释义。情急之下,他大声答道:“这是火人。”
全班瞬间哄堂大笑。老师笑着追问,那“火人”开的是什么车?他满脸窘迫,硬着头皮脱口而出:“火车。”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曾经连音标都读不准、不懂基础英文单词的乡下少年,日后会读懂星光弯曲的奥秘,成为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领域的标杆人物。
他一生著述颇丰,两本核心著作的开篇,共用同一个标题——《光线是可以弯曲的》。
这个极具深意的标题,源自1919年那场改写科学史的观测。那一年日全食之际,爱丁顿分别在非洲与巴西架设望远镜,观测太阳边缘的星光。爱因斯坦早已预言:光线途经太阳时,会被巨大的引力掰弯。最终,观测结果完美印证了理论推演。
一场纯粹依托逻辑推演得出的猜想,被真实的宇宙观测精准验证。这是近代科学史上最璀璨、最动人的时刻之一。高善文将阐释研究方法论的核心文章以此命名,足以见得,他毕生信奉、躬身践行的从来不是刻板的经济学理论,而是极致求真、尊重规律、敬畏事实的科学精神。
他解读晦涩复杂的宏观经济,总爱从一个简单的自然现象切入——非洲沙漠的蚂蚁。
这种沙漠蚂蚁极为特殊,从不依靠气味辨识归途。学界曾有猜想:它的体内自带精密“计步器”,外出觅食时开始计数,返程时反向递减,数值归零时,便能精准回到巢穴。
如何验证这一猜想的真伪?唯有实证。有人做了两组对照实验:一组截短蚂蚁一半腿长,一组拉长蚂蚁一倍腿长。若计步器理论成立,短腿蚂蚁会提前归零、半路打转,长腿蚂蚁会超额计数、越过巢穴。最终,蚂蚁的行动轨迹与理论预言分毫不差。
这,也是高善文毕生坚守的研究范式。
发现反常的真实现象,搭建自洽严谨的逻辑猜想,推导独家、可验证、排他性的预判,最后用真实数据与事实复盘校验。先有推演,再有预判,终以事实定论。这套近乎苛刻的科学实证法,贯穿了他所有的宏观研究。
他素来鄙弃两种学术乱象:一是堆砌统计数据、玩弄计量模型,做流于表面的会计式解读,看似高深,实则脱离本质;二是盲从经典、人云亦云、照搬教条,只会照本宣科,从不独立思辨。在他眼中,这两种研究,都离真正的经济问题、底层规律太过遥远。
常有学子与从业者疑惑,西方经济学理论体系精巧完备,为何他从不直接照搬套用?
他给出的答案清醒又通透:其一,中国经济迭代速度极快,海外模型的固定参数,根本无法适配瞬息万变的本土市场;其二,中国市场的诸多约束、特征与发展逻辑,是西方成熟经济体理论体系中,从未覆盖、无从解释的全新变量。
因此,他始终坚持最“笨”也最扎实的研究方式:紧贴中国经济的真实脉搏,逐一梳理本土独有的约束条件,层层拆解、步步推演,不盲从、不套用、不悬浮。
这份深耕与坚守,让他走出了独属于自己的研究路径。业内主流分析经济波动,惯于从需求端切入,逐一拆解净出口、投资、消费三驾马车。唯有他,常年锚定供给端,紧盯产能周期、劳动力结构、供给约束这些被多数人忽略的底层变量。
2005至2007年,中国贸易顺差空前暴涨,市场舆论一边倒,将原因归结为人民币汇率低估、国内储蓄过剩、出口导向模式加持,几乎所有人都笃定,超高顺差会长期持续。
高善文却逆势提出全新判断:巨额顺差的核心,是国内总供应能力的极致扩张;一旦供给扩张节奏放缓,顺差必将快速收窄。后续的经济走势,精准印证了他的预判。
2006年3月,他提出轰动业界的资产重估理论。在贸易顺差持续涌入、市场流动性泛滥、资金无处沉淀的背景下,企业与居民被迫重新配置资产,股市、楼市将迎来系统性价值重估。他为市场泡沫褪去情绪化标签,赋予了贴合经济规律的理性解读,同时大胆预判:A股市场将迎来一轮极致行情。
此后一年半,上证指数一路冲高,直击6124点历史高点,他凭精准超前的研判一战封神。
入行不足一年,他便拿下新财富宏观研究第一名,2004至2007年,连续四年蝉联榜首。2007年5月,高善文入职安信证券(后更名国投证券),担任首席经济学家,一守便是十八年,将初创的券商研究品牌,带入国内卖方研究第一梯队。
声名鼎盛之际,他却自撰一副对联,清醒自嘲。
上联:解释过去,头头是道,似乎有理。
下联:预测未来,躲躲闪闪,误差惊人。
横批:经济分析。
这绝非谦辞,而是他对研究边界最通透、最清醒的认知。他深知,即便是严密精准的物理定律,想要落地预测,也需要精准的初始条件;而复杂多变的经济市场,变量万千、条件难定,初始状态的细微偏差,都会引发预判的巨大误差。
顶级的预判者,最难得的素养,是敢于承认预测的边界、敬畏市场的不确定性。
他后来的著作定名《经济运行的真相》,一书贯之,唯求一个“真”字。拆解物价涨跌的底层逻辑、破译产能周期的运行规律、剖析房地产市场的真实脉络、厘清影子银行的生长逻辑,剥离所有舆论滤镜与市场杂音,只还原经济运行的本质。
他向来直言敢言,不避锋芒。2024年底的内部演讲中,他直白点破当下经济痛点:官方统计数据,高估了经济增长,低估了就业压力。2025年11月,他低调离开深耕十八年的岗位,彼时,病痛早已悄然缠身。
其实他早已洞悉自身命运。2013年,在《经济运行的逻辑》自序中,他便提及,父亲进京求医一年有余最终离世,自己的血糖指标也常年偏高。能看透中国经济层层因果链的人,早已感知到自己身体的隐秘病灶。十余年后,顽疾确诊,是癌症。历经一年治疗,终究无力回天。
2026年7月7日下午,高善文离世,年仅55岁。
确诊之后,他曾写下一段剖白心声的文字,是他一生最诚恳的自我复盘:
“平心而论,作为寒门小户人家的子弟,求学能跻身清北,做事能搅动风云、两惊天下,交友多是高朋雅士,收入宽裕,生活优渥。之前的人生,并不算劳累艰辛。所可虑者,唯善业不足,而福报太过。今有此劫,恐亦命数使然。上天或以此渡我,思及此节,顿觉释然。”
这是他最后一次,用毕生擅长的方式盘点人生、估值自我。穷尽半生,看透经济周期、资产波动、时代大势,最终回望来路,只余下一句通透自省:福报太过。
业内常言,善预言者易折。昔日周金涛精准预判周期起落,盛名在外、英年早逝;如今高善文穷尽一生求真,看透市场真相,也难逃天命无常。
世事轮回,终有回响。人们总会想起多年前,临汾小城的那个黄昏。
明亮的玻璃窗内,饭菜热气氤氲、人间烟火滚烫;窗外,是一个饥肠辘辘、衣衫朴素的乡下少年,攥着一块干烙饼,静静凝望自己从未见过的鲜活与繁华。
原来光线真的可以弯曲。
一个人的人生轨迹,从乡野山路的懵懂少年,弯至资本市场的风云之巅,亲历6124点的极致行情,最终又弯回归零释然的通透心境。
他穷尽半生,剥离表象、破除迷雾,一生求真、一生守真。
如今尘埃落定,愿他归于纯粹,长驻于真理之中。

作者:杏宇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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